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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yson Perry － 他自己的男人

Grayson Perry 的作品给当代艺术界带来了不安，并不只是因为他领取 2003 年 Turner 奖时，以他的易装化身 " Claire " 领奖 ,穿着作品 " coming out " 里绣着兔子、玫瑰、心图像和“女人气”、 " Claire " 字眼的紫色绸缎上衣，以及白色短袜和红色漆皮的 Mary-Jane 鞋子。正如 Perry 自己指出的那样，“想变性的人”（他这样形容自己）能够引起巨大的焦虑。他解释说，这是对幻想的脆弱感到失望和不安的结合。变性人并不意味着他想作为女人“经过”，他在荒谬的峭壁上盘旋扮演一个角色，很明显不是女人，很明显地没有说服力。在街上，途人欣赏的目光在瞬间发现了幻像，然后他们的倾慕变得迟疑。作为 Claire ， Perry 设置的空间已经逼近我们作为观众的接受能力的边缘，难以令人感到舒服。更让艺术界紧张的是 Perry 陶壶的状态。陶壶也算高雅艺术么？一个艺术花瓶能脱离工艺 、女性学院、学校的艺术室和夜间课程吗？装饰性的陶壶把日常平凡的事物带进了美术陈列室。它模糊了熟悉的家庭饰物和美术陈列室想让我们体会到的陌生感 － 如果我们想要了解它，则需要仔细地审视它。我们之所以焦虑，是否因为发现 Perry 的陶瓷制品展与百货商店展台上摆放供出售的消费品太相似了？

女权主义者以前也听到过类似问题。的确， Perry 选择了制陶和刺绣作为他偏好的媒介，以寓居“第二地” － 即次等空间 － 传统意义上妇女几个世纪以来的手工业都属于这个次等空间，而与公众圈子相隔绝。这种“女性工作”重复和复杂的本质被定义为次等的，从一开始就具有目标的局限性 － 鉴赏家和评论家一直持此观点。这个定义决定了他缺乏内在的锐气和元气，而不能用“严肃的”、“重要的”或者“杰出的”这类词藻形容。

Perry 的语言自觉地涉及了当前的艺术世界对女性化的轻视：“花瓶是传统意义上给我们愉悦感的事物。而花瓶是有些卑微的 － 它不大，也不浮华”。他对艺术品技艺本质的坚持，对重复的强调，给艺术品的标记（ Perry 的 W 和锚形标记是对传统陶器的轻蔑）把他紧紧地联系到经常被轻视的传统。他强调了被珍视的主题技能，辛苦地用合适的材料表现出来：“我对使用一种或两种媒介发展丰富的词汇语言很感兴趣。我认为不这样做的艺术家是在牺牲自己的部分语言、作品独特的特征和他们与作品间的物理联系。

在谈到自己的作品时， Perry 指出了他的具有独特魅力的作品与传统的高雅艺术的不同。他定义为用灵巧而最小的表示升华另一种艺术形式，然后迅速地把自己的作品和这种庄严区分开来。“我作品的闪光点经常存在于制作过程，它不是可以毫不费力地表现出来的。”他的陶壶是辛勤的努力的产物，每件都是用陶土辛苦盘绕打造，慢慢变成光滑而熟悉的形状，其中付出了大量的精力、时间和劳动。“制作陶艺品的动作十分优雅，就像是在跳芭蕾舞 － 这就是我所作的磨损的战争。我认为高雅艺术非常欣赏这种细微的庄严的美。比方说，我认为 Luc Tuymans 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绘画取决于线条、色彩间的联系、构图、线索和结构。所有这一切都要考虑到，但是还不够。在某些方面这一观点和我的作品形成了强烈的对照。 ”

Perry 选择了另一种技巧来抓住欣赏者的注意力。光彩夺目的釉品以及在作品表面大量地运用金色和炫目色彩，引用了传统艺术对表层美的重视和密切审视。从远处看，作品表面诱人的光泽和美丽是直接的而且不能被否定的，反映了珍贵的东方艺术特质和时间留下的清晰印记。这种美丽给作品本身带来了真实性，保证了它的庄严。当欣赏者走近作品， Perry 给他们提供了大量令人惊奇的细节，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从来不让他们失望”。

Perry 说，他希望他的作品能够报答和满足欣赏者的仔细审视，无论他们与作品离得有多近。的确，欣赏者站得越近，越多地围绕作品欣赏，就能发现和解读更多的细节。由于作品是三维的，因此不可能一观而得全局。这就是“高分辨率艺术”。 放大 Grayson Perry ，你就能够进入细节苛刻的更精细层次。

通过 Perry 的渲染，当你走近他的作品时，发现的感受油然而生。装饰图案的无邪重复在审视中分解成了更有意义而邪恶的组成部分：正在射精的阴茎、胎儿、喷气式飞机、皮下注射针、纳粹党的十字记号。以 Perry 的陶壶为例，一旦欣赏者被陶壶表面雕刻的使人催眠的细节所吸引，如绘画、照片、片段和文字，他们会产生极为强烈的感觉，甚至是恐惧感。陶壶并不是极端的，本意也非扰乱人心或包含激烈的政治主张。欣赏者看到耸人听闻的标题、图片（一些家庭照片，一些熟悉的习语），感伤而现成的移印图案、粗糙的饰物以及描述 Perry 脑中强大印迹的词藻。这种描述是碎片式而杂乱的，无方向而全面，如何能知道它由何处起而归向何方呢？更使人困扰的问题是：我们把这些片断组合起来，形成自己的解读或解释，从而破坏了内心的宁静。谁应该对此负责呢？

在这里，当我们轻视我们头脑中的想象世界和 Perry 的想象的时候， Grayson Perry 用细心的技术诱使我们成为了共犯 － 现代画廊的秘密策略 － 使我们对陶壶上的艺术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反响。因为我们是单独的个体。 Grayson Perry 作为权威的艺术家，给他的作品赋予了内涵，而我们在作品中却找寻不到他的影子。他对卑微下等的“变性陶工”角色的坚持，使我们不能以男权主义者或必胜主义者的角度看待他作品的意义。“不要问我。我把问题放在了作品中，而不会去回答。”

与 Perry 谈话时你会发现，他对被作权威有着明显的恐惧：“我（对权威）小心翼翼。我的意思是，我希望自己将由于尊重技艺和艺术被给予权威。这就是我，这就是我对这个角色的推断。我正小心翼翼地站上这个平台。”

对 Perry 来说，作品的真实性取决于拒绝承担责任：“在我们这个时代，保持真实性对我来说，包含了处理作为艺术家的角色变换。我认为这是个重要问题。现在我的作品受到欢迎，可以卖到很高价钱，从别人眼中我知道他们想让我掌握控制权，这样的情况下我如何能够适应这个角色呢？我想离开。这不是我真正的工作。或许对别的艺术家来说是个工作，而对我来说则不是。”

从这里很容易看到为什么 Perry 被归于边缘艺术家 － 在艺术世界之外的艺术家，不能回答作品的意义或真实性，或者甚至是他们工作的状态。 1979 年， Perry 参加了伦敦 Hayward 画廊举办的 Outsiders 展览，在这里，他首次接触到了 Henry Darger 的作品。 Henry Darger 至今仍是他最喜爱的艺术家。 Henry Darger 一生都没有得到认可，是个遁世的孤独者，他在芝加哥北部的一个二楼的房间里生活了 43 年，工作是医院看门人。当他于 1972 年去世时，他留给世人的是一部绘有插图的科幻小说，整整 12 大卷 、 19000 页单行书写的法律书信纸，书名是 " The Story of the Vivian Girls, in what is Known as the Realms of the Unreal, of the Glandeco-Angelinian War Storm, Caused by the Child Slave Rebellion " 。

就 Darger 的例子而言，艺术家本人永远是远离作品的，而作为欣赏者能够自由地欣赏 The Story of the Vivian Girls 中 细致描画的画作和水彩画插图，而无需受到作者本身的影响。画廊参观者、评论家或者收藏家（ Darger 的作品非常值钱）可以自由决定作品的艺术价值。因为材料的强迫性幻想特质 － 暴力，带有好奇和色情色彩的裸体女童的绘画 － 欣赏者由于这些悲伤的、孤独的和强迫性的幻想而不可避免地感到焦虑。没有确定的艺术声音告诉他们这不是真的。怀疑的眼光会使我们歪曲边缘艺术，尤其是使我们更加主观地歪曲 Darger 的作品，更倾向于故意去歪曲我们对 Perry 作品的反应。

这使得我们产生了失望的情绪。 Perry 的作品背后存在着某种悲哀 － 一种预料之中的失望 － 与他屡次提到的手淫幻想密切相关。由于试图确定自己作为艺术家的角色， Perry 在几种模式中注意到了这种失败的预期、没有达到追求的愉悦的预期及遗憾的预期。这是一定会引起我们注意的。

在物恋和幻想的国土上，重复是快乐不断延迟的预期，而愉悦则永远不够多。幻想过后是现实 － 但是正如每个幻想家所知的那样，现实永远无法满足幻想。如陶艺家 Grayson Perry 强调的那样，每次窑门打开的时候都会带来失望 － 每次陶壶都与艺术家的预期有所差距（他脑中理想的陶壶）。“实现幻想的想法和这种想法本身的残酷性，面对失望的残酷。当我打开窑门我希望一切想我想象的那样，然后我必须面对成形的陶壶。当打开窑门的时候，我的感觉突然变成了实际的感官体验。就想我对一件作品的基调有了想法，然后果然结果非常接近。尽管存在这种情形，但是非常少见。”

Claire 这件作品也是如此。 Grayson Perry 的艺术日程已经在他的作为“变性陶艺家”的自述中说明了，一个穿刺绣衣服的可爱的小女孩的令人失望地不完美的幻像。当描述他作为艺术家的角色时， Perry 说他希望抱着观赏者的肩膀，静静地拥抱自己内心的自卑感，在艺术世界里放弃自己强大的男性角色。但是我们发现肩膀上的是 Claire 的手，警告我们希望的狂喜过后我们要面对的是失望。这就是 Grayson Perry 作品的强大能量和现代意义。这是特定的 21 世纪的艺术，里面蕴含着浓厚的情绪 － 这种浓厚的情绪承认欲望和失望间不可避免的联系，现实满足我们过热的消费主义梦想的不可避免的失败。

Lisa Jardine 教授，英国伦敦大学玛丽皇后学院 AHRC 中心主任

与 Victoria Miro 画廊 联合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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