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文化献身时代的反向修辞 |
后文化献身时代的反向修辞
文/左 克
当有人公然打出“向后殖民说再见”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口号时,中国文化界持续百年的文化失语症已让整个中国文化进入了精神弥留。
五四以来,中国文化的表述语系全面坍塌,我们不得不大量使用西方文化中铺天盖地的各种“主义”才能为多难的中华民族开出拯救药方。但直到今天,高举“主义”大旗前仆后继的精英们依然无法让整个中华民族进行“拉丁思维”,而这简直就是逆天叛道的乌托邦噩梦。
但现在,失语良久的人们突然喊出向“后殖民”说再见,仿佛大梦醒来,其实只不过还是句吐词不清的梦呓。
我们甚至从没有被文化殖民过!一丁点都没有!
伴随西方枪炮的,其实是整个民族主动的文化献身。
如果说科技落后导致了挨打,那么整个民族在走过被掠夺历史之后文化语系的全盘西化就是彻底的破罐子破摔了。
看看我们今天的城市,那些杂种建筑和杂种生活方式!
我们的礼制呢?我们的传统呢?今天,一些所谓高级知识分子竟然还有分不清“琴”与“筝”的却在乱谈琴棋书画,恬不知耻地附庸风雅。
今日中国的文化症状是我们自己一手造成的,我们不能一边摇晃着历经五千年的肥硕屁股,一边又假惺惺控诉西方的文化奸淫。极少部分民族知识分子的“拉丁思维”能力和语言特长永远不能作为整个民族救赎的方法例证,更不能作为民族文化发展的疏导方向。
相对于今天中国文化的混乱思维,更加混乱的,是那些自认为有能力也正试图为理清混乱找寻精神母本和突围出口的芸芸众生,口颂金刚经却手握十字架,到最后只能理屈词穷、倚老卖老、没话赊话,闹得自己也五迷三道不知所云。
当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穿着西装打禅七的时候,中国迎来的其实是一个后文化献身时代。
这个时代的文化局面是,一方面科技和经济高速发展,一方面人们开始隔三差五地在阳光充裕的黄昏,酒足饭饱之后醉眼迷离地缅怀老祖宗的黄金岁月,高兴处,跑去尘封良久的故纸堆里搜寻“光荣历史”的痕迹和“贵族”根脉的可能。
光荣与耻辱,仅仅30年,正应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老话。
这导致了又一场文化闹剧的诞生——全中国“申遗”运动,并跟那个边远半岛上的韩国较劲,喷唾沫撕扯头发。活脱脱阿Q与小D的战争。
当中华大地到处礼炮齐鸣锣鼓喧天一片热闹闹大好风光的时候,林墨卖掉了他的西班牙古堡,告别寂寞生活了十六七年的那座十六世纪西班牙贵族的拥有马厮和酒窖的小庄园,回到了北京,投身火烫的“文化大消费”运动。
林墨启程的日子奥运会的烟火尚未怒放,但大娘的秧歌队已经穿过了凯旋门。
当红色的人民币越来越坚挺的时候,林墨预感到全人类的中国时代的来临。
但中国在文化上其实并未准备好。
在全球金融危机让中国文化的河滩上鱼虾乱蹦的时候,林墨的归来需要担负的更多而不是分享。
比起在国内泡了满身国产“芝华士”味道的故交旧友,林墨的身上拥有了醇正酒窖的芳香和经烟斗窝烤出的烟草味道。这或许是林墨独特的资粮。
十几年西方文化的浸淫,让林墨拥有了重塑中国文化的世界语感的能力和技巧,当然,还有一份厚重的责任,我们可不能让所有去西方开过眼界甚至浸淫过西方文化的人统统去充当光说不练的资深愤青。说话是需要的,骂人是必要的,但这远远不够。
林墨的思考永远在别处。
在西班牙,林墨用中国水墨讲述西方精神。这比起那些只在中国只用中国话在各种衣冠危正的场合“嚼蛆”西方哲学词藻的强太多。但这些也就是些雕虫之技,远不是什么大事。
问题在于林墨回到北京之后,却又开始尝试用油画的方式讲述东方精神,而且绝对不搞东方符号的临摹和改写。这需要他的灵魂中真正具有纯正而深邃的东方精神内核。
林墨的架上作品很老道地强调着绘画性,但这些绘画性背后,林墨其实是在通过绘画性本身来寻找一个东西方文化的共同词根,这将是全球性文化对流的一个基础。
在这个可能的词根上,才能进行没有障碍的文化理解和同情,这远远不是文化符号的直接交换这般简单,不是大秧歌大头宝的中国式嘻哈,更不是告密式的政治波普游戏。
林墨酝酿的是用真正东方的哲学语系锤榨东方精神的佳酿,他无疑“出酒”了,而且浓香扑面沁人心脾。这绝对不是那些试图“用二锅头勾兑白兰地”的造假作坊可以比拟的。
林墨的绘画中透出的挣扎力量已经超出了人类情感,这只有地狱的挣扎才可以表达的灵魂力量和阴性色彩明确无误地告诉人们,这就是地狱精神——一切人类精神和文化的反向精神和身影。这是人类文明之所以发展的根本母题和共同精神词根。
在东西方文化研究中,人们几乎回避了这个母题,但又是西方和东方在文化溯源上无法回避的根本问题,甚至这就是东西方文化源头本身和共同原体。
而东方的地狱精神与西方的地狱精神又是不一样的,这正可以解释东西方文化差异的由来。
对于东方的地狱精神,是六道轮回的循环构建体的一部分,它将东方人文带进了因果更替的“法轮常转”之道。一切忏悔都只是灵魂挣扎的一般表现,它将终于让人践行自身的业力带来的报应。人道众生的灵魂挣扎沦为无序和木然等待。林墨的《蛾变》系列如期说描绘了一种灵魂忏悔后的等待救赎,不如说揭示了灵魂“蛾变”后对扑火以焚时刻来临的最后静默,这是一场浩大的涅槃之旅,只有地狱才能教育无明抽搐的灵魂。
这即将堕入无间炼狱的苦难众生史诗般的静默,鲜明地昭示了属于东方的地狱精神存在。“苦”与“集”带来的宿命般的众生生命流程,完全区别于西方地狱精神和西方地狱、人间、天堂的三段式生命流程,这个流程相对于六道轮回来说,是单向和不重复的。
所以作为西方地狱精神领袖的撒旦充当着造反大哥的角色,它向在天堂享受美好的阶级发出了造反令,而且时刻准备着把世界搅个天翻地覆,因为上帝一直把撒旦当敌人,没有给这个家伙任何进入天堂享受生活的机会。而东方地狱精神的存在则依然试图让众生获得“了生脱死”的伟大智慧,所以地狱中作为精神领袖的不是邪恶之王而是代表慈悲力量的地藏王菩萨,并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事实证明,邪恶都是避出来的。
林墨另一个尚未命名的系列画面上,活脱脱就是佛教密宗宣讲的胎藏图。那些殷红卷曲的肉身,虽然尚未脱离畜生道的可怕阴影,但已是重回人间的重大希望和再获智慧的必要前提。
林墨的绘画对于中国杂乱无章的当代艺术来说,将无疑是一笔重要的救市款,这或将成为挽救中国当代艺术的一根绳缆和筏喻。用以指引那些深陷西方地狱精神和语言迷阵的人们,重获自我救赎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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