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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时候上帝
还没有出生，
我出生的时候上帝
已经死了！
——尼·丹尼诺夫
　　极具艺术气质和创作才华的孟小为在习惯于划地为牢的“文化圈子”里若存若亡，居住地的偏僻更容易被边缘化。他本人要么是大智若愚，自觉选择静思默想而逃离喧哗，要么是反应迟钝，无可奈何而甘愿受冷落抑或其他原因，他对自己的状态安之若素，从不抱怨，也不在乎是否被人忘记。隔一两年他从什么地方冷不丁地冒出来，在酒热耳酣之际随便接过一个话茬就能言简意赅地指出一些行路者达到的高度或深度，准确无误地点到当下“风云人物”的软肋要穴，仿佛一直居于风暴的中心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我由此越来越喜欢越来越敬重这个人。他酷似张艺谋，又成竹有胸，老谋深算，我便称他“老谋子”。平民的情怀，贵族的精神，诗性的灵魂，行者的生活构成了在我看来已能粒粒可数的几个人的形象和状态，日益加剧的跟现实、跟环境、跟他者，跟自我特别是跟艺术潮流的紧张、对峙和冲突，使这些人显得郁郁寡欢、前程黯淡，也使另一些目光深邃、道行高超的圣人贤者看到了他们特立独行，出类拔萃，卓尔不凡，光明远大的未来。尽管和谐源自内心，源自根本的道体，但在道路的选择、行进的方式、同路的伙伴以及生活的习惯等等方面，他们将越发不可阻抑地凸现个体特征和个人价值的阐发和构建，甚至不惜坚决的否定，果断的扬弃，冷酷的拒绝，辛辣的嘲讽和彻底的覆复来彰显和过去，和旧我，和他者等等之间的分野，不断扩大彼此的鸿沟直到全面建立一个属于自我的艺术世界和生命家园。
　　因而，21世纪伊始，这些天生的平民艺术家们将因为他们对平民的真正热爱和关切而被平民漠视和驱逐。他们被看做某种怪异的叛逆者或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认为是追求贵族化而躲在了“象牙之塔”逐渐退出大众视野——真正的“中产阶级”和强势人物打着酒嗝，流着鳄鱼的眼泪口若悬河，谈经论道，排出的残渣臭粪被视为最绿色的营养液，培育这个时代的大豆白菜。谁也不能预言这一过程将会持续多久，很显然，大有畅行到22世纪的趋势。于是，真正的平民艺术家看起来是前途未卜，困难重重。每念至此，真令人悲欣交集，潸然泪下。
　　作为一个油画家，孟小为没有充分的平台通畅的渠道展示自己的作品，便不为大众了解，理解则无从谈起。他难得一见的文章是古老与前卫、本土和国外文化与艺术的结合体，知识面不宽广，阅读习惯比较单一的读者会感到障碍重重，不知所云。懂他的人越来越稀有。
　　我并不认为自己读懂了他的油画，但我确切地感受到两年前初次看到他画作时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匍匐在圣殿四周的甚至房顶上面的黑压压的女性胴体，高高撅起的臀部，硕大的乳房，开放的性器官；密不透风的石墙、砖墙、泥墙和瓦棂，标着数字的空间使缺乏数字想象的我感到的压抑和窒息；展翅的白鸽，娴静的白鸽，开屏的孔雀，警视的猫头鹰，幽幽的色彩，绚烂的色彩，野性的色彩，疯狂的色彩给我的遐想、希望、困惑和悲哀……我说：臀部已经高高举起，操吧！操吧！就用个题目给你写篇评论吧！我说，与其庄严肃穆、谦恭俭让地跪伏在自建的圣殿前出秀作孽，还不如跟上朱泉雨在大地上狂奔 ……
　　前几天，我再次阅读这些作品的照片，体验作者的情感世界。由于摄像和洗印的技术局限，照片发黄，呈赭红色，没有题目、落款，看不明白是几幅作品的几次成像，增添了诡秘、怪异和荒诞的感受。主题是比较明显的：对信仰缺失的紧张、焦虑和渴望。以虔诚之心营造和构建心灵的神殿，让成千上万的人以圣洁之心之灵之躯顶礼膜拜。鸽子、孔雀和色彩象征的和平、幸福和自由则不言自明。
　　无论画家本来想表达什么，但在我看来，他所建构的圣殿尽管大胆地表现了中国风格，取四合院的形式，中间有巨大的天井通天接地，呼吸吐纳阳光、雨露和地气，吸收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气，取掉了基督教的尖顶，伊斯兰教的拱圆穹顶以及佛殿的方塔、斗拱、檐牙和琉璃瓦，但我仍然感受到“上帝死了”之后圣殿的空虚、孤独、压抑和死亡的意味，也就是说，建构圣殿的努力事与愿违，显得多么怪异、无力和多余！这些匍匐在地、赤身裸体的女性无论多么虔诚、神圣、忠诚于内心的信仰，充满着对宗教的狂热和献身理念，在这里，却不能唤起我的宗教冲动，对天国的向往，对神性的追求——我宁愿承认它们的她们气息——鲜活的胴体，丰满的乳房，肥硕的臀部，开放的女阴唤起的是生命的激情，生命的冲动，我真的热爱这些肉体……我发现跪拜、匍匐的原始意义或者说根本意义就是为了满足生命的本能，就是迎接异性的进入，是对肉体的美丽和欢乐的根本赞美和绝对表达，是对自然奇妙的神圣创造最切合造物本意的回应——高踞在神坛上的神祗（这些狂妄大胆的无知之徒）从一开始就被嘲弄了，眼看着跪在下面的肥臀丰乳或阳刚美男尽管内心充满各种欲念，却不能亲近、爱抚、融合，硬得故做威严，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难怪神谕总是支支吾吾、断断续续、荒唐怪诞，原来“神祗”们是在一种非常痛苦、非常尴尬、非常悲哀的情形之下表态的，仿佛刺下刀的盟约！唉，为什么人们常说尖塔、圆顶分别代表着阳根和女乳，是生命崇拜、生殖崇拜，直到现在依然抵制着偶像崇拜，原来，最初的崇拜看似不雅却反映了信仰的本质。
　　所以，人们千方百计根据自己的愿望创立宗教，阐扬宗教的意义，不断夸大精神和信念的作用，阻抑肉体的自我认知和体验，防止肉体的最终解放，实在是违背人性、倒行逆施。诚如佛教在印度的湮灭在中国的由盛到衰，就是因为信徒们对诸如净土宗这类苦修主义的推崇，对禅宗这类以空说空的妄说，对欢喜禅这类性命之学的极端回避和压制而造成的一样，人们对于各类信仰的抛弃和颠覆就在于说教者空幻的预期，过分夸大意识（精神）的存在而无视物质（肉体）的需要。深山老林里的小和尚第一面见到“老虎（女人）”就喜爱，就发现“老虎不吃人”而且已经撞进了他的心怀，其他的芸芸众生，怎么可能无视肉体美丽的存在呢？面对孟小为的画，我做不到无视胴体而昂着阔步，直趋圣殿。我不想欺骗自己的阅读感受和心灵体验，我反复思索这些肉体所炫示的本质意义。即使“色就是空，空就是色”，人们依然会选择色，选择空，抛弃无情的天国，选择有情的世界。尽管在成佛图中尚有色就是毒蛇，就是猛虎，就是骷髅，就是地狱的种种惨像和酷刑，也只会吓退一些胆小鬼，本能萎缩者，官能障碍者，真正的人，健康的人，健全的人，虽千难万险，“吾往也”，跳进了滚滚红尘，花花世界，佛教中所谓油锅、刀山和火海。
　　因此，孟小为的信仰构建或者说宗教企图在我看来是水月镜花，海市蜃楼。油画中的激情、狂热、焦灼呼之欲出，象是末世时期信徒们对神殿的最后一次膜拜和肉体献祭，它的谵妄图像无法使人获得宁静、永远的信仰思索，更多地让人感受到彻底的绝望、狂欢和死亡的快感。我从中感受到了宗教的根本空虚和无用，我看到了现代人面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迷惘、怀疑、解构和建构中遇到的新困惑和新挑战，我相信永恒不是我之外的上帝和天国，而是我本身，我们本身，自然本身。我们必然还是要放弃“神”而坚定回到人本身，自然本身，站在人和自然的立场上研究和解决我们自身的问题，寻找我们的出路。我相信，圣殿是密闭的，将会永远关闭直到废弃直到灰飞烟灭，而开放的肥臀将会如鲜花盛开在大地的每个角落，演绎她无穷无尽的生命活力。
　　其次，我想说，孟小为借助宗教祭祀的场面酣畅淋漓地刻画了数不清的裸体女性群像，凸现的乳房、臀部、女阴、大腿以至整个肉体的优美曲线把所谓含蓄的、内敛的、遮掩的中国油画的“朦胧期”一下子冲破了——我们为什么恐惧？为什么恐惧肉体的美、肉体的刚、肉体的健和肉体的呼唤与诱惑？我们为什么只看到了西方的女性、异族的女性，她们美丽的胴体就是上帝创造出来借艺术大师之手让我们永远垂青永远膜拜的吗？孟小为大胆地创造了如此宏大的场面来展示女性，特别是东方女性的胴体，她们的美丽，她们的神韵，同样摄人心魄，永垂不朽。面对她们，我们热血沸腾，荷尔蒙贲张，生命的激情喷发，我们没有丝毫的猥亵、羞耻和罪恶感。我相信，孟小为也处在“狂奔”状态，他解放了自己，释放了自己，展示了生命的坦然、无畏、大气、健康和美丽。事实上，在佛教的彩绘、浮雕和文本中，生命的交合与狂欢无处不在，对有情世界的赞美和展示比比皆是，只不过，人类有时候会萎缩会侏儒会自障双目而不愿意和她们对视。正如前不久我给孟小为所说：仅就绘画而言，革命时期乃至“文革”时期并不全是所谓“假、大、空”横行，那些木刻、油画、水粉包括版图、连环画特别是漫画成就很高，并未远离艺术的本质。
　　再其次，孟小为的画作不仅仅在线条、色块、光线和明暗等技术层面达到了相当的水准，他在绘画语言的整体创造上正在不断地构建自己的风格。他试图表现一种高密度的空间关系，揭示现代世界密不透风的设计构造，他把“空”留给了数字，剩下的全都是“实”，这对我们的阅读经验是一种挑战，因为我们讲究“疏能跑马”。专业师们可以通过数码丈量，我们只能感受拥挤、压迫和重量。画家在某些方面显得更像一个设计师，他或是按照某种模式和比例复原往世的某种景像，或是按照脑海的构图来描绘未来的图景，现实介于二者之间，给现实者以思考和想象的空间。所以，他的画看不出特意营造的局部，他所有的局部都注重细部的刻画力图达到严谨细密，经得起推敲的程度。局部就是整体，局部服从于整体，整体大于部分之和，作品有了一种浑然天成的结构感。他不是写意的了，他的建筑物有地基，有台级，有柱子，有瓴，有椽有砖有瓦，有墙有壁有天井，有人物有动物有植物，有空气有阳光有雪也有雨，一句话，在放大镜下的审视下，你能看出他的建筑物是一瓦一砖建起来的，花了心血，付出了劳动，不是白纸上画一条横线上面再画一个圆圈，美其名曰：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来了的那种“大写意”，能够经得起风雨的考验。
　　
　　 2005年8月16日上午银都大厦610室初稿8月17日中午改定

By 孟小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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